当算法能够承担大部分计算与内容生成,人类未来最核心的竞争力究竟是什么?
2026年,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正式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几乎同时,在巴黎南郊玛丽森林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院(IHES)——这座被誉为“欧洲普林斯顿”的纯粹数学与理论物理殿堂中,一场关乎艺术与科学的跨界对话正在展开。对话的一方是AI专家哈德良·德·庞特韦斯(Hadelin de Ponteves),另一方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白明。他们的议题直指当下教育的核心困惑:当AI可以写诗、作画、解题、制瓷,我们还能教给孩子什么?
时间与自由:AI是弹性工具,还是精神囚笼?
哈德良:IHES为研究者提供的最宝贵资源就是时间与自由。在AI快速发展的时代,您如何理解这两个词?
白明:时间是关于科学、关于人性的伟大话题。从远古到今天,我们都在这个话题里深入思考。生命的永恒话题就是时间,而时间真正能够体现伟大意义的终极指向,是自由。
AI时代,我们已经获得了受教育的自由——AI打破了许多认知界限,基础教育几乎没有门槛。但AI给我们的不仅是学习的自由,更为我们节省了太多时间。AI把时间压缩了,它在艺术家的心里和科学家的大脑里,变得像鲜活的生命一样,有着巨大的弹性,可以接近于最小,也可以无穷变大。
我打个比方:没有AI的时代,数学是一大摞计算公式的纸张,陶艺是无数个成功与失败的实践。但在AI时代,它可以将时间打包,非常快地让我们看到大脑想象中的那个结果。
但AI只是手段,AI本身不是答案。对于艺术来讲,最大的魅力就是在AI时代,如何保留人的自主的、独立的精神。

手工与具身:碳基生命的“悲悯与爱”,“硅基生命”能否复制?
哈德良:具身机器人已经能够观察并复现艺术家的创作过程。AI应如何吸收这种“工艺的具身性”?
白明:这个问题在工业时代之后我们就一直面对,只不过现在升级了。AI可以复制很生动、很即兴的艺术作品——先学习已有模式,再获得新的学习能力去表达。
碳基生命和“硅基生命”,永远有一个地方是有区别的——那就是人的喜怒哀乐。在接触泥土、面对火的漫长过程中,每时每刻人的感情都不一样。而在机器的大脑里,分析出来的只是技术参数,没有那个瞬间的生命思考与情绪。
它替代不了手工劳动中那些微妙的时间、光影、情感、温暖所带来的手与物质之间的亲密交流。我写过一篇文章,说这种关系类似于恋爱,类似于皈依——是清空内心杂质、与材料融为一体的短暂的私密时刻,那是艺术家极为迷恋的自我安慰。
AI可以替代相当多的人类劳动,但它永远无法替代悲悯、爱和手工。它只能追随,只能复制,永远不可能代替人的艺术创造。
完美与不完美:技术的熟练,为何成为自由的枷锁?
哈德良:您的作品《熵》原本完整,入窑后意外炸裂,您却把这件“不完美”的作品打造成了装置。在一个AI不断输出“完美”结果的时代,您如何看待完美与不完美的关系?
白明:AI最大的成就和缺点是同一个——它太完美了。它可以通过复刻再现大家公认的经典风格和方式。但艺术家最了不起的地方,恰恰是每时每刻在感知中自我启发、自我提问。好的艺术家,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自我为难,让自己处于不舒适的状态去思考下一个问题。
我可以做出很精美的器物,但问题来了:我用半生积累的技术,难道仅仅是为了完成机器和AI也能完成的工作吗?当这些工作工具都能完成时,艺术家的情感价值在哪里?
于是我尝试放弃一部分技术。当我少用技术去影响材料,我发现材料自己活了——它有性格,有生命,对湿度、空气、光、热量都有自己的感知。当我给它一点压力,它回馈给我的裂纹和质感,让我极为着迷。
技术的熟练一方面成就了艺术,另一方面又巨大地制约了艺术家的想象与自由。艺术家的毕生,就是在这种不断熟练、不断突破、不断寻找陌生的循环中走完的。

“气”与虚拟:无形的灵魂,数字语言能否编码?
哈德良:您的作品《苇风吟》体现了中国“气”的概念。在越来越虚拟的世界里,您如何应对这种虚拟性的蔓延?
白明:中国人说的“气”,不是空气,而是气质、精神、气韵——一种可以感受却难以言说的精神状态。读一首诗,你觉得气韵博大;看一件作品,你瞬间领略到一种气场。这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描述,但你能真切地感知到。
我创作《苇风吟》,画的是风吹芦苇的动态,在青花的淡雅蓝色中体现那种温润感人的气息——那是情感与时间叠加出来的。

《苇风吟》
虚拟世界可以复刻形状,但复刻不了一件作品独特的生命活力和饱满的情感。因为在驾驭材料的过程中,材料和你几十年的交往、你对它秉性的理解、你此时此刻内心的感知——这一切叠加而成的东西,正是虚拟世界永远无法抵达的。
我认为,“气”恰恰是中国人一切美学的灵魂。而这些东西,恰恰是虚拟世界非常难以完美复制的。
有用与无用:景德镇申遗,究竟在保护什么?
哈德良:在这个由经济回报主导的时代,很多人认为艺术是无用的。您怎么看?
白明:数学研究对普通人来说是无用的,天体物理也是无用的,很多艺术作品除了看一眼也没什么用。但把这些放在历史和时间的维度里,恰恰是这些“无用”的东西,最终让大众成为最大的受益者。
越是尖端的基础研究,越需要在时间里发酵才能惠及大众。尖端科学和艺术最先撬动的是精英的思想,这些思想改变后会形成法规和规则,最终服务于所有人。
说到这里,我想谈到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这个话题。很多人觉得去看窑址、矿地、码头就够了。但我认为,那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它作为产业遗存的核心用意。
申遗唤醒的,是我们重新认知千年景德镇窑火不断的历史、手艺维系的情感、工艺在族群中的深刻记忆。七十二道工序里生生不息的手艺,到今天还像宋代、明代那样活在今天一代代工匠人的身体里。这些技术和技艺至今仍是鲜活的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启示。
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是在唤醒大家重新认知,从遗产、遗址到活态的技术传承和个体生命的代代相传的工艺和技艺,是这样的东西还活着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奇迹。当机器做的陶瓷比手工更规范、更可量化时,手艺还有什么用?遗产的意义正在于此:它告诉我们,正是因为这些独特的技术还留在人的生命体内,它才珍贵,才值得保护。
它是个体的,是族群的,是这块土地赋予世界文化中最了不起的那个穴位。激活了它,你全身通透——你知道你的祖先,也知道你的未来。
【意犹未尽】
从IHES的学术殿堂到景德镇的手工业遗存,从AI的精准算法到手工的微妙温度,这场跨文化背景,跨专业类别的对话涉及了许多艺术家、科学家和公众都在关注的一些话题,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:教育的终极目的,不是培养“有用”的工具,而是成就人性。那些看似“无用”的人文素养、艺术感受、批判思维,恰恰是人类在AI时代最坚固的堡垒。对江西这片浸润着千年窑火与书院文脉的土地而言,这既是启示,也是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