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家|对话凯文·凯利:“不要成为最好的人,要成为唯一的人”


凯文·凯利曾因《失控》影响着一代互联网创业者。在那个相信网络会走向分布式、边缘化与自组织的年代,他提供了一种理解技术的方式。

30年后,AI却先以另一副面貌到来,更大的模型、更贵的算力、更集中的资源,似乎一切都在朝相反方向推进。也正因此,有了和他的这次对谈。

不是为了验证一位“科技先知”是否继续正确,而是因为今天的核心问题,已经从“技术会不会发生”转向“技术正在把世界带向哪里”。

当超级AI成为现实压力,个体的空间、创业者的位置、以及人与机器人的关系,都被重新定义。

这次对话,凯文·凯利没有顺着市场最热闹的路径继续放大AI神话,而是不断把视角转向那些更慢、也更根本的问题上。在一个看似更中心化的时代,新的机会为什么依然可能出现在旧秩序之外。

这些判断背后,是他一以贯之的问题意识:技术会持续演化,但真正决定一个人位置的,未必只是技术本身。

这里是《原点TheOrigin》,向未来提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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漂流亚洲的八年

塑造了他的乐观主义

钦文:KK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谈,这是我的荣幸。

凯文·凯利:谢谢你大老远赶来,我很期待我们的谈话。

钦文:AI的到来让一小部分人兴奋,但给更多的人带来的是焦虑与恐惧。

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商业博主,今天我不想和您仅仅探讨AI与商业的话题,想和您探讨一个和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的话题,那就是:AI时代个体该如何自处?

在正式开始探讨之前呢,我想先和大家聊聊关于您的故事,1972年到1979年,您带着极少的积蓄,作为独立摄影师,在亚洲偏远地区流浪了8年。

这件事放在50年后的今天,都是极具特别的,当时的您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情?这段经历,对于您未来的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?

凯文·凯利:我成长的20世纪60年代,人们对世界其他地方知之甚少。我从没见过中国人,我从来没有吃过中国菜,我从来没有用过筷子,也没见过去过中国或日本的人,对欧洲略知一二,但也仅此而已。

我之所以去,是因为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当时在学中文,并且打算去中国做传教士,这让我大吃一惊。因为它与任何东西都不同,通过《国家地理》杂志,你根本无法感受到那里的真实样貌。

到了亚洲之后,我得到几个非常强烈的体会,一是那里的人们在公共空间里劳作、生活,这种开放性让那里,成了我的“大学”。我能看到世界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,因为你可以看到它,那种隐私观与西方截然不同。

你可以走进工厂甚至民宅,你可以走进工厂甚至民宅,看大家在做什么,而且你总是受欢迎的,这成了我的学习之旅,我学到了太多,不仅仅是在中国,在亚洲其他地方也是如此。

第二点改变是它让我变得极其乐观。每当我从那些几百年,甚至上千年未曾改变的地方,几百年来它们几乎没有变化。也许一千年阿富汗北部,喜马拉雅山地区都没有改变,我仿佛经历了一场“时间旅行”。

我可以回到过去活在过去,体验了没有技术的原始生活,以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生活。于是我得以亲身经历,那些地方在我眼前不断发展的过程。

后来再回来看到这些变化,就像有一种高速快进式的视角,展现出技术到来时会发生什么,以及人们自我提升、自力更生的能力,这种发展的力量。人们那种在最恶劣的环境下,让我对世界和技术产生了深深的乐观主义。

人生不是抵达终点

而是持续朝一个方向走

钦文:1972年,当你站在阿富汗的尘土中,我想你绝对想不到20年后,你会坐在硅谷的办公室里,定义互联网,这种命运的不可预测性,是否也是一种失控?

如果人生注定是失控的,那规划人生是不是也就失去了意义?

凯文·凯利: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观点,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“规划型”的人。我没有规划我的职业生涯,我认为计划就像,我记得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说过类似的话,“计划会立刻被摧毁,但你仍然必须要有计划”。

你需要计划目的之一就是让它被摧毁,所以与其试图预测未来,做一个你要死守的计划,我更相信你应该有一个你瞄准的“方向”。

你持续地朝那个方向走,哪怕过程中会被岔路带走,会绕路,会掉头,你转过身又朝那个方向走,但你最终会再转回那个方向并继续前进。所以人生更像是“方向”,而不是“目的地”。

我不认为人生会有一个你“到达”的终点,你只是持续沿着某个方向走,你要确保你的方向,你的方向与历史的大弧线一致,宇宙的弧线一致,对我来说也是如此。

我认为人最终抵达的地方,应该是“不可预测的”。所以很奇妙的是,你越是不可预测的,你就越独特。顺便说一句,而且你越是不可预测的,就越不容易被AI替代。

因为AI的工作方式,是预测“最可能的下一步”,是平均值常见路径,但如果你是不可预测的,你就是不可替代的,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尽可能“不可预测”。

我也希望你努力成为尽可能“不可预测”的人,也希望听众这样做,因为你越“不可预测”,你就越独特,越有价值,也越不可能被任何东西替代。

AI会有泡沫

但长期影响反而被低估了

钦文:非常棒,您在90年代掌舵《连线》杂志时,身处互联网泡沫的中心,今天看着硅谷对AI的狂热,看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涌入大模型,这种似曾相识的狂热,是否让您感到不安?

AI是否像互联网一样必然会经历泡沫?如果有大概多久会到来,泡沫过后的景象又是怎样的?

凯文·凯利:是的,我认为有一些相似之处。第二,我也对此非常非常兴奋,我并不太担心会有泡沫,但泡沫这件事就像互联网泡沫一样。

有些早期投资者可能会亏一些钱,但它为社会留下了基础设施,社会和行业最终会从中受益并反弹,从长远来看所有早期投资终将会兑现价值,而且泡沫可能还不止一次。

我们正在走一段一百年的旅程,但我认为我们对长期影响,比如20年、25年之后其实反而是低估的,所以当下确实有炒作。

真正的财富

是对自己时间的控制权

钦文:1999年,您离开《连线》杂志管理层后,转型为全职思想家,专注于更长周期的技术哲学思考,这显然是一条极具漫长、孤独又注定让您不会变得非常富有的道路,您当时为什么做这个选择?

凯文·凯利:我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成为什么“技术哲学家”,首先那根本不是一种职业,我也不认识任何做这件事的人,并没有一种明确的路径说“我要去做这个”。

我想我算是“走着走着”走到了那里,不是偶然也不是刻意规划,而是“不经意地”到达。事实上我一直在为自己的人生掌舵,包括早年旅行,让我保持对自己时间的掌控,而不是对金钱的掌控。

所以我觉得真正的财富,不是你有多少钱,而是你对自己时间有多少控制权,所以我一直选择“掌控时间”。

因为我认为时间实际上是我们拥有的最珍贵、最有价值的东西。对我来说,拥有写作、思考、研究技术的时间,让我比拥有几百万美元更富有,我到现在仍然这么认为。

今天我有幸和亿万富翁在一起,他们真的有几十亿,他们的银行账户里有很多零,但我觉得我比他们更富有,因为那些财富反而囚禁了他们,金钱会限制他们的时间,他们的时间被金钱控制,所以我觉得我比杰夫·贝佐斯还富有。

人的价值不只是完成任务

而是承担责任与持续学习

钦文:那我们接下来,开始正式探讨我们今天的主题,AI时代下,个体该如何自处?

AI进化的太快了,现在越来越多的人,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,大家觉得自己的经验技能,甚至是创造力,在算法面前变得越来越廉价。对于那些,觉得自己正在变得无用的人们,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?

在AI时代,我们该如何重新定义人的价值?

凯文·凯利:这个问题问得很到位,但我想先挑战其中一个前提。我个人其实还没遇到谁,已经因为AI而觉得自己变得更不值钱,我见过很多人担心未来可能会变得不值钱,但我还没见过有人,在今天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值钱了。

其实恰恰相反,你问很多人AI能不能替代工作,每个人都百分百肯定,但你再问能不能替代你的工作,他们又会说100%不能,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的工作真的会被替代。

而事实上,如果你问到今天为止,有多少人因为AI丢了工作,答案是非常非常少。问题是,更多的人是在想象“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”。

作为人类,我们想象“坏掉、崩坏”的东西,比想象复杂系统“正常运转”,要容易100倍,所以我们很容易想象一切会怎么出错,却很难想象它会怎么成功运作,这不意味着它一定会成功。

当你雇一个人做工作时,通常发生三件事:第一件做具体任务。AI的确可以做越来越多的任务,毫无疑问,尤其是任何与信息、语言有关的任务,很多任务还做不了,但未来也会做。

但你雇佣人类还有第二件事,是为了让他对结果负责。现在如果你把工作交给一个AI agent,一个人工智能代理,它没做好做错了,让你亏钱,它不承担任何责任。

你亏了就是亏了,AI公司(比如OpenAI)也不会赔你,如果它买错机票,花了1000美元买了不该买的东西,它也不会为此负责,完全不负责。

当你雇佣一个人,你其实是在让这个人,把事情负责,做不成要承担后果,这是一种你对人的信任。而这在目前你无法给AI,于是人会变成“管理者”,承担责任拥有任务,完成并确保它,然后监督一群AI去做具体任务。

第三件事:尽管AI进步很快,但它今天还做不到一些东西,未来可能会做到。但我说的是现在,这不是在工作中学习,它不会“在工作中持续变聪明”。

你和它长时间对话,告诉它更多东西,它不会因此在这个工作里变得更好,他们不会变得更聪明,它不会因此在这个工作里变得更好,更有经验,它不会“上岗学习”。

很多工作本身是每天都在变化的,人类的价值之一,就在于能在变化中持续学习、持续调整,而AI目前做不到真正的“持续学习”。

希望未来能做到,但目前还不行。所以除了那些AI还做不了的小技能之外,人类现在的核心价值是,承担责任与信任,和持续学习。

钦文:会使用AI的人和不会使用AI的人,会不会会把差距拉开得,越来越大,而且是指数级的?

凯文·凯利:我不认为会是指数级的,但我认为会有差距。这就像识字与不识字之间的差距一样,能读写的人和不能读写的人,在现代社会机会差距非常大,所以这种“素养”很重要。

于是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教育体系,确保每个孩子都学会读写,我认为AI也会变成一种“技术素养”。就像使用手机,理解计算机的一些基本规则一样,未来它会成为“受过教育的人”必须具备的一部分。

你要能理解AI如何工作,能与它沟通,所以是会有差距。转型期可能会有一些人受苦,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培训他们,教育他们,帮助他们上车。

互联网时代也有过同样的讨论,当时叫“数字鸿沟”。大家担心老人怎么办,他们怎么上网,结果证明老人上网一点也不难,花了一点时间,但他们后来都有了AOL、邮箱,后来都有了手机他们都做到了。

所以确实需要时间,但用上它的好处太强大了,会形成很强的激励,当然还有,“别人都在用”,本身也会形成压力和动力,所以我不太担心,我觉得这是可解决的问题。

教育最该教的不是答案

而是如何学习

钦文: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教育的,现在的学校还在教孩子死记硬背,但AI已经掌握了所有答案,作为一名父亲和一名观察者,你怎样看现在的教育?

如果今天,你要给一个10岁的孩子,制定一份课程表,你会把什么能力放在第一位,什么能力你会建议他彻底放弃。

凯文·凯利:是的,你说得对,我们的教育体系非常“古老”。它不仅不是为AI世界设计的,甚至都不是为数字世界设计的,它是为工业时代设计的。

那我会强调什么,有一个能力高于一切,是我认为最重要的,那就是每个孩子,至少高中毕业的时候,甚至大学毕业,都应该对如何将自己的“学习效率最大化”。

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与实践经验,你要学会“如何学习”,并且要知道“你自己最擅长怎样学习”。因为每个人学习方式都不一样,有人偏动觉,有人偏语言,有人偏其他模式。

所以你需要老师和教练,像训练运动员一样训练你,测试你。帮助你把“学习能力”提升到最佳状态,这样当你毕业的时候,你很清楚地知道,你要学一个新东西什么方法对你最有效。

因为你余生都会在学习,你一直在学,很多年轻人今天觉得自己是数字原住民,但你已经不再是数字原住民了,因为你还得学AI,未来也一样。

今天长在AI里的人可能觉得自己是“AI原住民”,但十年后又会出现新东西,你又会回到起点。

像所有人一样重新学习,所以你一生都在学习,因此学校最应该教的,就是让你掌握多种学习模式,并且真正了解你自己怎么学最好,更重要的是,你要知道你如何学习以及如何学习最好。

“躺平”不是退场

也可能是一种新的探索方式

钦文:现在有一些年轻人选择躺平,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。而在硅谷,技术主义者们正兴奋地冲向未来。

这两种情绪是完全割裂的,对于那些觉得未来与我无关的年轻人,您的乐观主义,该如何说服他们重新站起来?

凯文·凯利:在我们那一代,也有“退赛者”,他们选择退出竞争,他们不想竞争,不想“内卷”。他们说我不想玩职业游戏,我认为这没问题。

我觉得这是个可行的选择,有意思的是硅谷本身在80年代,某种意义上就是从这种“退赛者”中长出来的。当时有很多嬉皮士,他们退出了公司体制,不想走传统职业道路,他们已经退学了,某种意义上就像你说的“躺平”。

而这反而给了他们空间去自己做事,他们会做一个小生意,结果发现,做一个小小的生意,带来的商业经验,甚至比去读MBA更真实、更有价值,这就是创业文化的起源。来自那些做过小生意的人,而不是拿了MBA的人。

所以那些“躺平”的人,其实在获得一种极其宝贵的经验,并且在用不同方式思考,这就是史蒂夫·乔布斯说的“非同凡想”。他们有空间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探索和思考,所以我认为“躺平”完全是可行选项,而且我们应该允许社会存在这样的空间。

创业机会

永远在旧秩序之外

钦文:互联网时代,您提出了“1000个铁杆粉丝理论”,给很多创业者指明了方向。但在AI时代,大模型似乎只属于巨头,算力也极度集中,对于没有巨额资金的创业者,我们的新机会在哪里?

凯文·凯利:我认为在网络经济里,确实会出现“赢家通吃”,这是事实。那绝对是真的。如果只有这一点,那会非常令人担忧,但有一个关键事实,这些垄断不会持续太久,它们的生命周期很短,而且变得越来越短。

过去十到十五年,人们说IBM不可能被打败,在制造计算机方面永远没人能打败IBM。后来微软出现了,它不是做硬件电脑的,他们在做软件,然后微软也变成了巨头,他们停止了IBM的垄断。

很多人想在软件上干掉微软都做不到,直到谷歌出现,它也不是做软件的,它们是一个搜索引擎,于是打破了微软的垄断,然后谷歌变成垄断,没人能在搜索上打败它。

直到Facebook出现,它不是做搜索的,它做社交媒体,于是又打破了谷歌的垄断,这种情况发生得越来越快。然后我们看到AI来了,我的预测一直很明确,AI不会来自当时那些最强的垄断巨头,而是会来自外部的“搅局者”,结果就是OpenAI。

所以它在推翻既有的垄断者,这就是“更新机制”,就是这样运作的。所以你要站在颠覆者,站在垄断之外的上升力量那一边,垄断者会存在但不会长久。这不意味着那些公司会消失,微软IBM仍然都在,但它们不再是“唯一主导者”。

所以,我们不断颠覆现有秩序的能力,才让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。正因为有这种能力,所以才令人兴奋,你总能选择站在新的挑战者一边,去打破当前垄断,这让系统更“民主”。

AI硬件的关键

不只是更小模型,而是世界模型

钦文:今年我在CES调研了整整四天,访谈了近50位AI硬件的创业者,其中80%以上来自于中国。有智能眼镜、AI录音卡片、AI宠物等等。

还有我们现在访谈正在使用的时空壶AI翻译耳机,它就像我的私人译员。不仅可以帮助我在美国实现跨语言的日常交流,还可以帮助我完成今天和您如此重要的跨语言的访谈。

更有趣的是我不需要付它工资,以时空壶AI翻译耳机为例,您认为AI硬件与人类之间,应该走向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最长久的?您觉得AI硬件的创业方向,应该符合什么样的原则?

凯文·凯利:我认为AI现在最大的一个不确定性在于,未来会不会继续沿着一个方向发展,也就是巨大的模型。需要几千亿美元训练,然后推理都在大数据中心里完成,于是所有事情都要“上云再回来”。

还是说我们能把模型做得越来越小,让它们住在手机或机器人里,不必“上云再回来”。在中国DeepSeek显示出一种可能性,模型可以缩小。

所以现在两边都有案例,一边的案例表明尺度定律会继续,模型会越来越大。另一边的案例表明,我们也许能找到办法让它更小,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答案,我个人猜测。

我们最终能把它做得越来越小,那样的话你就能把完整的语言智能,放进像时空壶耳机这样的硬件里,因此,全球对话会变得非常顺畅、迅速、即时,这就是当下的关键不确定性。

我想说的另一件事是,但如果要做到“很小的硬件里装很大的智能”,那可能需要一种不同于当前“大语言模型”的AI。现在的“大语言模型”是用语言训练的,它们并不是用真实世界训练的,它们训练的是“我们如何用语言谈论世界”。

但你真正需要的,比如自动驾驶机器人,它需要在真实世界上训练,他们称之为“世界模型”,而不是“大语言模型”。

目前有大量研究正在推进,中国也在其中。尝试打造一种全新的模型,它不是大语言模型而是世界模型,这个世界模型的训练基于物理、化学,以及世界的运行规律。而非基于关于这些内容的语言文本,输入的是各种数据和数值,而不仅仅是关于世界的文字描述。

我们现在还没有成熟的“世界模型”,这可能是一个缺失的步骤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真正普及的机器人,我们有Waymo,Waymo不是靠“大语言模型”跑的。

所以它能在旧金山自己开,我们还在等待那一步,如果有人能搞定“世界模型”,再把它压缩到硬件里的人,有数十亿美元的机会在等着他们。

卓越不是天然生成的

而是把更好的结果逼出来

钦文:过去我们认为花1万小时练习就能成为专家,但现在AI几秒钟就能生成专家级的代码,在这个时代平庸是免费的,卓越变得极其困难,从会用AI到比AI更好,我们该如何跨越?

凯文·凯利:我想强调,现在仍然是早期阶段,而且我们现在的AI很特殊,它是基于语言的。而这些语言模型的知识潜在空间的特点在于,包含了几乎所有知识,它们能做专家级工作,它们不是“平均水平”。

它们包含平均与低于平均,但它们很“懒”,当你去问它们,它们会给你最普通、最省力的答案。它们有能力做出卓越工作,它们有能力做到,但你必须不断推动它、引导它,把它“推到更高水平”。

你需要激励它,逼它做更好的工作,这本身可能是一项技能。所以卓越能力在哪里,只是需要你把它挖出来,其实大多数人也很懒,所以他们也会拿“最容易的答案”。

于是“懒的人”加上“懒的模型”,你得到的就是平均。但两者都能做出惊人的工作,关键是你得高于平均,能把更好的结果“逼出来”。

被共同忽视的盲点

可能是情感型AI

钦文: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大语言模型,作为未来学家,您觉得现在有什么是被硅谷和中国科技界共同忽视的盲点?

凯文·凯利:我坚信下一步我们会把情感能力嵌入AI,让它们拥有很强的情绪。人格与情感理解能力,这样它们就能理解我们的情绪,并用情绪回应我们。

我认为AI伴侣、AI朋友,并不只是给“受伤的青少年”准备的,它会属于像你我这样心理健康适应良好的人。

我们会和它建立非常强的情感纽带,就像很多人和狗之间的强烈情感一样,狗甚至不会说话,也不理解你,但人依然爱它。

狗受伤或死去人会非常悲伤,但狗不能跟你对话,想象一下如果狗能和你说话和交谈,你会和它绑定得有多深,我们会走向那一步。

不是立刻,但我们会把这些AI设计成很好的朋友,很好的陪伴者,对许多人来说,它们可能会成为他们最强的朋友,甚至是最重要的朋友。

钦文:这个伙伴他的最终载体,有可能是一个机器人,还是有可能是一个AI的宠物,它们可能会有“具身”的形态,所以是可能有的各种形态,如果让您选一个作为伙伴,您会选哪一种形态?

凯文·凯利:我不知道,我还没有足够的体验,我会都试一试,我必须试过之后才知道哪个适合我。

效率属于机器人

低效与无用恰恰孕育人的创造力

钦文:AI都在追求极致的效率,但人类的文化往往诞生于浪费和无用之中。

举个例子,我们刚才提到的时空壶AI翻译耳机的创始人田力,是我的好朋友。他是一位科幻迷,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去阅读科幻小说,这是一个看起来无用的爱好。

但是他做AI翻译耳机就是他受科幻小说《银河系漫游指南》,巴别鱼的启发。引领他成为了全球AI翻译耳机的领军者。

所以我想问您,在一个效率至上的社会里,我们是否应该捍卫浪费时间的权利?如果不允许低效,人类会不会失去创新的土壤?

凯文·凯利:是的,我认为是这样的。浪费、低效其实是人类的一种原生模式。如果你要衡量生产力,那就把这些交给AI和机器人。

效率是机器人的事,而我们人类擅长的就是我们正在做的这种访谈,现在我们就“没什么效率”,人类本来就不太高效。我们带宽很低,我们完全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交流。

但作为人类,我们就喜欢这种“不高效”,我们喜欢闲聊,喜欢尝试,喜欢失败。如果你想成为创新者,你就必须低效,你必须去做那些行不通的事。你失败越多,你就越不高效,科学家必须拥抱“尝试失败”的低效。

如果你想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药,你就必须进行临床试验,人们不仅会感到不适,还会尝试一些无效的方法,这会让他们受到伤害,这是获得最好结果的唯一方式。这些过程都低效,发现与探索会走很多死胡同,那就是低效。

绘画也极其低效,没人用“毕加索每小时画几张画”来衡量他。所以我们需要低效,我认为社会会越来越走向一种状态,生产力会更多用来衡量机械性的东西,而人类的价值会用不同的指标衡量。

比如,你打动了我多少,你让我感受到了什么。所以,我们必须允许低效作为创造力与创新的一部分。

钦文:中国有一句老话叫,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”。在这个AI的时代,是不是听从内心的声音,去勇敢的尝试和发现自己的兴趣,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加的重要?

凯文·凯利:是的,我认同这个观点。艺术爱好和体育运动,从某种意义上说都不是很高效的事。我认为这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变化,会有更多空间留给“无用”。

理想的人机关系

是让共生成为主导

钦文:您把技术视为第七生命王国,但在生物界,物种之间不仅有共生关系,还有寄生和捕食关系。

我们怎么能确定人类和AI的关系?是蜜蜂与花朵的共生,而不是病毒与宿主的寄生,甚至是猎人与猎物的捕食关系?

凯文·凯利:这是个好问题,你说得对。虽然我认为,我们当然希望人类与AI之间这种关系的主导形式,是共生关系。

但我也承认,我们并非在走向一个毫无问题的未来。我认为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些案例,或者说在一定程度上,我们与AI的关系会带有捕食性的一面,要么人更像寄生者,要么AI更像寄生者,我认为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生。

因为这并非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世界,而是我们想要的是主导。对大多数人而言,主导关系应该是人与AI共生,对于垃圾邮件犯罪这些不想要的东西,生物学的办法也不是“彻底消灭”,而是“尽量减少”。

AI的寄生关系也一样,它可能会一直存在,但我们要把它压到最小,让共生成为主导形态,我们可以把这种关系叫做“赛博共生”或“半人马式”,本质上是一种协作关系。

我认为在未来大概25年里,大多数AI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可见的,我们看不到它们,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更大的经济,代理对代理的经济体量会超过人类经济。有些做支付系统的人认为,这可能在几年内发生。

AI之间流动的金钱规模,会超过人类之间流动的金钱规模,但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是“看不见”的,它会在后台工作,而那恰恰意味着它们成功了,我们不必看到它们。

这很好,这种成功的境界就像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,就像我们不会去想电力,不会去想自来水管道,除非它们坏了,所以理想状态是,AI在后台运行,我们根本不去想它,我们根本不去想它,我们不需要注意它。

去中心化未必失效

中心化也不会是唯一答案

钦文:当AI已经开始涉足到核武器代码,生物合成,甚至操纵舆论时,我们真能还能承担失控的代价吗?

凯文·凯利:我写了一本叫做《失控》的书,所以“如何控制它”当然是一个正当的担忧。而且我认为,办法来自我称之为“主动预防原则”,持续保持警惕持续测试。

所以美国有食品和药物管理局,我觉得它的系统并不理想,因为它批准一种药后就很少再回头看,哪怕人们使用它的方式会随时间变化。我认为我们需要持续测试,当我们批准某个东西,我们一年后应该回头重新审视它。

所以我们要对AI做非常警惕的监管与检查,持续寻找证据。是否出现了失控迹象,如果有失控迹象,我们就能意识到并调整方向来补偿。我认为我们作为人类社会是有能动性的,我们有能力去引导这件事。

我也认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引导它,我能理解恐惧,但我不认为它会像末日论者相信的那样快,因为他们相信了炒作,而我不相信那种炒作。

钦文:30年前,您在《失控》中预言了未来是去中心化的。但今天我们看到,最先进的AI需要最集中的算力和资源,OpenAI、英伟达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超级中心化,难道中心化才是通往超级智能的唯一路径,您的“蜂群理论”在AGI时代失效了吗?

凯文·凯利:我当时确实有一个愿景,复杂系统可以通过去中心化来构建,这里有几点要说。

第一其实“大语言模型”的工作方式,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。今天我们用的这些模型,包括你耳朵里正在用的(时空壶AI翻译耳机),它们实际上是一种被称为 “混合专家模型” 的架构。

实际上是多个专精的AI模型组合而成,所以在模型内部,它已经有一种“去中心化”的结构,不是一整个单一大脑。

第二我在书里谈的,与其说是预测未来必然如此,不如说是在描述“可能性场景”。而当下最大的未知之一,就是AI最终会不会只能走“云端中心化分发”这条路,还是能走另一条路。

而答案和以前一样,我们不确定,我们实际上并不知道,两边都有证据,但我认为证据更倾向于它不必中心化。我们能做更小的模型,DeepSeek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,而且未来还可以更小。

更关键的是我们自己大脑就是存在性证明。我这儿有一个人脑只用25瓦运行,就在一个两三公斤的小东西里,所以我们知道“足够强的智能可以在小功耗里运行”。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不必依赖极大中心化。

然而现在,今天现实是我们现在主要用的还是中心化的方案,需要昂贵芯片,中国会发展自己的版本,中国会做出世界上最好的AI芯片之一,因为知识的扩散几乎不可能被长期垄断。

观察富人在做什么

本质是在观察未来的发展趋势

钦文:您在新书《2049》里说,观察富人现在在做什么?是我预测未来的一个重要方法,它的底层逻辑是什么?

凯文·凯利:将富人的选择视为我们未来走向的信号。这背后的底层逻辑是,我认为金钱本身就会扭曲事物的本来面目,加密货币的问题就是这样,它本来有很多很酷的想法,但因为钱太多。

反而把真正酷的东西遮蔽了,人们只把它看成赌博和赚钱工具。亿万富翁的特点是,对他们来说世间万物皆免费。因为他们花的钱,两周后又回来了,他们几乎不可能把钱花完。

当你处在“万物皆免费”的世界里,你就能看见事情真正的价值,因为成本因素被拿掉了,只剩价值本身。比如一个问题,如果你是亿万富翁一切都免费,你会生几个孩子?我们常听说人们不生孩子,是因为太贵。那如果一切免费呢,你会生多少?

而世界总体趋势就是,东西越来越便宜。亿万富翁只是提前生活在那个“越来越便宜”的世界里,育儿免费,教育免费,一切都免费。所以你观察他们是不是更愿意生孩子,就能看到“拥有孩子的真实价值”,因为你把钱这个因素拿掉了。

钦文:25年之后,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还需要工作吗?

凯文·凯利:可能需要,因为我不认为这会发生得那么快。一百年后,我认为人们仍然会工作,但不是因为必须,而是因为他们想。你会说那有什么区别?可能很难区分。

比如两天前有个攀岩者Alex,爬上台北101大厦,没有绳索。人们问他拿了多少钱,他说一句我觉得很有意思的话,我不是为了钱才去攀爬的。我甚至愿意免费去爬,我拿的钱是为了这场表演。

我会免费做这件事,所以这就变得模糊,这算工作吗?人们会有工作,因为他们想做,需要做,而不是为了付账单。账单当然还会存在,这是我对一百年后的希望,我不认为25年内就能到那一步,而且也不会对所有人同时成立。

但社会中会有越来越大比例的人,逐渐进入那种状态。至于要多久才能对所有人都成立,我觉得可能需要500年、1000年,因为我认为很多事情比人们想象的要慢。

钦文:所以在几百年之后,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百万富翁吗?

凯文·凯利: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百万富翁,但是一百万美元也不值多少钱,这将毫无意义。我认为随着时间推移,金钱总体会变得不那么重要,有更多的零。

当世界越来越充裕,东西越来越便宜时,真正更值钱的可能是社会地位,个人声誉,还有人际关系,这些反而将成为更核心的价值所在。

而金钱本身,将会进入AI智能体主导的领域,由它们来进行买卖和所有商业活动。金钱主要在那里面流动,所以未来金钱流动更多发生在AI之间,而不是人类之间。

不是做预测

而是提供可能发生的未来情景

钦文:今天来看您做的所有关于未来的预测,有没有重大的偏差,如果有的话,一般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。

凯文·凯利:我通常不做很多“预测”,我做的是“情景”。因为大多数预测都是错的,如果你读我写的东西,尤其是我写的这本关于中国的书《2049》,那不是预测那是一些“可能发生的情景”。

回到你刚才说的巴别鱼的例子,巴别鱼那也不是预测。作者并不是说2026年会发生,他是在想象一种可能性。所以在《2049》里它们其实并非真正的预言,而是我们所期望的,并且这些事情看起来是合理可信的。

因为别人会告诉你所有可能出错的路径,而我在尝试提供一些正向的可能性,比如巴别鱼,所以如果你把它当作预测,那我大多数都会错。

钦文:您为人类去构建未来的这些场景,您的依据或者是您的参考是什么?

凯文·凯利:我们刚才提到过,我喜欢从富人身上看“方向”,我也会看“新语言”出现在哪里。当人们需要发明新词来描述某个东西时,这往往说明那是一片新的前沿,因为旧词无法表达新事物。

我还喜欢看人们“为了好玩在做什么”,因为这同样把钱的影响拿掉了,让你看到不受金钱约束的愿景。所以人们的兴趣爱好,他们为了快乐去做什么也是一种未来信号。最后我会“倾听技术”,也就是问技术想要什么。

如果不考虑人的政策等外部因素,只看技术自身的倾向,它会往哪儿走,而这一切都源于我日复一日地观察人们使用它的方式,这就是人们实际使用AI的真实场景。所以当下我正着力观察一类人群,主要是那些全天都在使用AI的年轻人。

与其听我这样的人空谈理论,我更想亲眼去看那些日复一日,全天候沉浸其中的年轻人,也就是那些早期使用者,看看这(AI)如何改变他们的生活,他们究竟如何使用它。又用它做了些什么,这些比听电视上别人谈AI更能告诉我答案。

不要试图成为最好的人

要试图成为唯一的人

钦文:今年你已经70多岁了,如果你能穿越回25岁,面对当时那个可能有些迷茫,没钱也没名气的KK,你会给他哪一条最重要的人生建议?

凯文·凯利:我写了一本书,专门给年轻的自己提建议。我有很多建议,但你问最重要的一条,我会说:不要试图成为“最好的人”,要试图成为“唯一的人”。

这随着年龄增长会更容易做到,但在25岁时很难,因为它要求你对自己的能力与天赋,有很清晰的认识。

对我来说,我花了很久才看见、承认甚至培养出这些东西,但一旦你更了解自己,你就会朝着“你是一个独一无二类别”的方向走,一个“只有你”的类别。

我后来学会了一件事,对一些事说不,对一些我很擅长很喜欢,也会有人付钱让我做的事说不。如果别人也能做,我就学会不做,我把时间用在那些,“没人会去做只有我会去做”的事情上,这到今天仍然成立。

比如在AI领域,有太多人写AI的书了,所以我不会写一本AI的书,我会尽量待在一个位置,一个用我的天赋去做的位置,或者只有我会去做的事,没有别人做的事,这才最真实。

我的目标是,在我死之前,我能说“我终于真正成为了我自己了”。所以这需要一段漫长的自我探索,去理解世界的本质,去做出不同的选择并对结果保持清醒。

所以我想做的就是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,都能踏上同样的这段旅程,并拥有实现它所需的工具。就像我当年需要出版工具、相机工具、互联网工具才能发挥出最好的自己。

如果我生在1000年前,我就不会是“我”。因此我认为我们有一种道德义务去持续发明新东西,帮助尚未出生的人,已经出生的人,拥有他们成为“自己”所需要的一切工具。

他一直追问的问题是

宇宙的方向通向哪里

钦文: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,我们都是渺小的过客,当你在70多岁这个阶段,回望自己的人生,有没有哪一个问题是你追寻了一生,却依然感到恐惧或完全没有答案的?

凯文·凯利:我没有恐惧,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试图解答,却始终未能找到答案。或许这个问题对其他人会有所帮助,我相信进化存在一种“方向性”,技术是同一方向的延伸与加速,我把它称为“第七生命王国”。

也就是说进化中发生的那类事情,会在技术中被延伸被加速,所以我不认为这只是随机游走。我不同意某些把进化看成纯随机的解释,我觉得其实是有方向的。

我尝试写过一本书,讨论我认为的“方向”是什么?比如从一般走向具体,但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就像是那真正的方向是什么,它指向何方?

我们有一个方向,但这个方向究竟指向何方,终点站又有什么?“欧米伽点”有什么,这个问题我没有一个好的答案。

我一直在追问,宇宙中是否存在一个方向,一道漫长的弧线,我们可以通过“行善拓展可能性”,让自己与这个方向保持一致。

但这个方向究竟指向什么,终点到底是什么?实际上这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,所以这也是我仍在继续研究继续工作的东西。

最后留下的种子

是选择乐观

钦文:假设这次访谈,是您留给中国读者的最后一封信,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,您希望,我们在心底保留的一颗种子是什么?

凯文·凯利:我认为你应该尽可能保持乐观,我对乐观的定义不是一种性格特质,不是开朗、积极那种天生气质,而是一种选择。可以选择乐观,也可以选择不乐观。

如果你选择乐观,如果你选择今年比去年更乐观一点,你得到的回报是,获得塑造未来的机会。因为这个房间里的一切,都是过去的乐观主义者设计、发明、制造出来的。

比如灯泡爱迪生就是一个极其乐观的人,你要乐观,因为正是通过乐观信念,想象“更好的可能”,并相信我们能在逆境中把它做出来,未来才会被创造出来。

我们耳朵里的这些AI,才会被创造出来,也是有人相信这会很好,相信世界会走到这里,并相信自己能把它做出来,这就是乐观。

所以,塑造未来的人会是乐观主义者。如果你想塑造未来,你就必须尽可能选择乐观。选择今年比去年更乐观一点。

谢谢你把注意力给我,注意力是你最珍贵的东西,就是你的时间,谢谢你花时间听我说,也谢谢所有观看的人,谢谢你们把注意力作为礼物送给我。

钦文:也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谈,我们希望我们这次访谈,能够帮助和影响更多的人,变得更加的乐观,然后把生活变得更加的美好。

凯文·凯利:我同意。

钦文:也欢迎您经常去中国看一看,中国欢迎您。

凯文·凯利:太好了,谢谢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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